文/藝教所校友 李育容
推開于善祿老師的研究室,映入眼簾的是一整面高高聳立的書牆,以及堆疊在桌子、櫃子上快要滿溢出來的各式書籍。書櫃上書脊依照年代與地區整齊排列,從古希臘哲學、羅馬文明,到東西方各國歷史、文化研究與心理學概論。再細細觀看,每層書架的書層層疊疊皆擺放了兩層,如此豐厚的藏書量,好似走進了文化歷史學者的研究室。
這面書牆,透露了善祿老師的核心理念:理解劇場,必須先理解世界。而理解世界的方式,往往是從閱讀開始——從一行文字、一本書、一個年代的斷面,逐步走向更廣闊的思考領域。
以文學為起點:從文本進入世界
大學時期,輔大英文系的扎實訓練,為善祿老師奠定了日後跨領域教學與研究的基礎。當時的英文系課程結構,側重探討英美文學史的經典作家和作品,他回憶起那段時光,仍能清楚描述那些沉浸於經典文學的日子,從中世紀的寓意傳統、浪漫主義的抒情能量,到維多利亞時代與現代主義的形式革新。加上美國文學的多重文化風景,以及莎士比亞戲劇對於人性的生動刻畫,逐漸在四年的密集閱讀中爬梳成形。這些文本在他心中層層堆疊,慢慢形成一套觀看文化、藝術與社會的基本框架。
善祿老師提到,從文學史中紮根基礎,而拓展視野的則是大二開始修習的跨領域課程。文學與心理學、精神分析、音樂——作品不再只是美學的對象,而變成理解人性、文化與社會的媒介。他第一次感受到,文本的背後其實連接著一整個世界。於是,閱讀變得不再只是「讀作品」,而是試著追問作品如何與歷史、政治與文化互動。這句後來成為善祿老師教學核心的話也在那個時候被形塑出來——「先讀進去,再讀出來。」
讀進去,是沉入作者的語言、情緒、價值觀與時代; 讀出來,是站在作品之外,看它如何反射當代世界,又如何反射自身。
善祿老師自文學中理解了複雜的現實,而這種理解,成為日後他教學與研究的起點。
在多重視野之間:思考的地景慢慢浮現
退伍後,善祿老師並未立即踏入教學領域,而是進入揚智出版社工作,有機會從文學藝術跳到社會科學的殿堂。出版社出版大量大專院校用書,內容橫跨心理學、政治哲學、社會科學、文化研究與餐飲管理等專業科目。當時跟著總編輯孟樊——一位同時具備詩人與政治思想背景的知識分子——他開始閱讀馬克思、當代文化評論、現象學與各種批判理論。在出版界工作的兩年期間,不僅接觸了更寬廣的領域,亦開拓了視野,就像是同時遊走在多條思考路徑上。
2000年開始於北藝大戲劇系擔任專任師資,2002年善祿老師再次回到輔大,攻讀比較文學博士。比較文學的方法論幫助他建立更清晰的思考架構,影響研究、敘事學、形象學、主題學,這些工具像一把把鑰匙,重新打開他曾讀過的作品,得以將過往所學的內容統合起來。同時,也打開了那些他一直好奇但尚未觸及的領域。
除此之外,善祿老師有兩門終身自學的功課:地理與歷史。地理讓他理解空間如何塑造文明與文化,透過踏查、田調或訪談來釐清人與空間之間的關係;歷史讓他以時間的縱深審視思想與文化的演變。他習慣去追問事物的「來龍去脈」,追溯其脈絡,並在追溯過程中理解其真正的位置。
「時間、空間,再加上人」,他說,「人是核心,要擺在中間來講。」無論是身為學習者還是教學者,人始終是善祿老師最在意的部分,而這份在意,也自然延伸進他的教學思考之中,成為他建立教學架構時最重要的出發點。
▲ 善祿老師推薦書單: Peter Burke(2022),博學者與他們的時代〔賴盈滿譯〕,麥田。
以實作深化理解:讓作品從紙本走到現場
善祿老師長期教授劇場史、劇場理論與作品評析,外界往往將這些課程歸類為「學科」——仿佛主要任務是傳授知識,與創作實作的「術科」距離甚遠。但在他的課堂裡,這條常見的分界線常被打破。
善祿老師從不把史、論、評與析視為靜態的知識累積。在他看來,理解與實踐本就應是一體的:學習需要透過操作與轉化來完成,而創作也必須依附於脈絡與理解而展開。因此,他的課堂並不以筆試為核心,而是透過各種形式的「呈現」,讓學生以自身的方式回應文本、方法與概念。
這些呈現通常沒有預算、沒有完整燈光、沒有舞台機制,甚至不希望學生花錢製作。他希望學生用現場的聲音、身體、簡單的光線、可回收的材料,創造出對作品的理解與再詮釋。善祿老師笑著說:「在資源越不豐沛的限制情況下,擁有最多的是創意。」
某次課堂上,學生要詮釋史特林堡的《夢幻劇》,那是一部角色眾多、情節繁複的劇本,對只有三、四個學生的分組來說幾乎不可能呈現。然而該組學生並未退縮,而是重新思考劇本的結構,將整部戲轉化為一段象徵性的「行走」。那一天寒流侵襲,地面濕冷。學生們打著赤腳從戲舞大樓緩緩出發,沿著藝術大道朝舞蹈系方向前進。沒有一句台詞,沒有任何敘述,他們只用步伐的速度與節奏、眼神的轉換、呼吸的強弱,呈現劇本中不斷變化的情緒能量。觀眾散落在大道上,各自用自己的角度觀看這場演出
那是段無聲的旅程,也是段極具力量的解讀。善祿老師至今仍記得那天的濕氣、風聲、觀眾的專注,以及學生在有限條件中創造出的巨大張力。課程從實作中讓學生真正體會,作品只有在被重新思考並轉化為行動時,才會變成屬於他們的詮釋。
▲ 學生詮釋戲劇作品:August Strindberg(1980),夢幻劇〔林國源譯〕,志文。(原著出版年:1902年)
用提問推動思考:課堂成為思辨的廣場
在善祿老師的課堂裡,思考並非靜態的內在行為,而是一種被推向現場的動作。他很少以長篇講述來主導課程,相反地,他喜歡時刻提問,鼓勵學生朗讀、回應、整理、辯析。那是一種即時性的練習:學生必須在問答之間,調度自身的語言能力、邏輯思維與情感感受,去找到自己對作品與概念的理解位置。
面對現在AI的急速發展,善祿老師認為真正的思考不會發生在電腦螢幕前,也不會在獨自打磨文字的過程中完成,而是在被提問的那一刻,將腦袋打開,面對他人、也面對自己的時候。他提到蘇格拉底在廣場上不斷向路人提問的例子——不是為了標準答案,而是在與各式各樣的人進行問與答中,思考才會真正活起來。因此,即便AI能快速生成流暢的文字,他並不感到威脅。因為他看重的,不是文字本身,而是學生能否在討論當下真正提出觀點、接住問題、與他人對話。劇場講究的是「現場」,而在他看來,教育其實也應該如此:一個人如何在當下思考,就決定了他如何理解世界。
若把視野拉回劇場史,可以看得更清楚,善祿老師觀察到「技術」在劇場中始終是流動的角色。燈光技術、電影、錄影、多媒體,如同現在AI所形成的影響,每一次新技術出現時,人們都擔心劇場會因此失去位置;然而歷史總是證明劇場有驚人的吸收力。它能接納、改寫、重新調度所有外來語彙,像金庸武俠小說《笑傲江湖》裡的「吸星大法」,將各種技術轉成自己的語言。如同疫情時期的線上演出、遠距共演本是不得已,但最後卻拓寬了劇場跨國合作的可能。設備會老化,技術會被替代,但劇場真正的核心始終是「人」——人的感受、人的思考,以及人在當下所做出的決定。
藝術教育的關鍵:敏感、位置與互為主體
談到藝術教育最重要的素養時,善祿老師提到的第一個關鍵是「敏感」。那不是情緒的波動,而是一種感官長期保持開啟的狀態——能在日常裡捕捉到別人忽略的細小聲響、光影的變化、空氣中的微弱轉折。若感受力關上了,世界的訊號就像被靜音一般,再厚的知識也無法真正轉化為美感。他說,有些人走在路上會停下腳步,因為被一道光線或一個陌生的氣味吸引;有些人則一路向前,從未察覺那些細節曾經存在。這兩者之間的差異,看似微小,卻決定了一個人能否與作品建立關係——若對世界無感,作品再如何靠近,也始終進不去。
而另一個關鍵素養則是「審時度勢」。那不是一種策略,而是一種對自身位置的清醒感——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裡,也知道哪些地方還暫時無法抵達。創作本身充滿流動與不確定,而理解自己的起點與界線,能讓人不至於在這片流動之中迷失。這樣的自覺,讓創作成為一段持續與世界對話的過程。
也因為如此,在教育現場裡,他始終避免使用「素人」這個詞。對他而言,沒有誰是空白走進教室的。每個學生都帶著自己的身體記憶、語言節奏、家庭痕跡、文化背景與生活經驗,那些都是理解世界的方式,也是創作的起點。他走進教室時帶著經典、方法與脈絡,而學生則帶著當代的語彙、不同文化的閱讀方式與屬於他們的生活質地回應他。教育因此不再是單向推進,而是一種互為主體的相遇;不是哪一方形塑另一方,而是在彼此身上生成新的可能。
訪談的最後,善祿老師靠向椅背輕聲笑說:「我好像講太多,不知道能不能剪得完。」語氣輕鬆,但他所談的每一個段落,都繞回同一個根本的問題:人在這個世界上,要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?無論是在劇場、在教室,或在人生某個轉彎處,學習的目的從來不是成為某種既定的樣子,而是更清楚地理解自己、理解世界,並在有限的時間與空間裡,找出能夠前往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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