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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板人物

文/李育容

編修/音樂學院 楊懷玉

「你的態度,決定你的音樂高度。」

這句話,是蘇顯達院長在課堂上經常送給學生的提醒,也像一條主線,貫穿他的音樂人生:從旅法留學、考進巴黎樂團的專業演奏者,再到於國立藝術學院(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)任教三十八年半,先後擔任系主任、研究所所長與音樂學院院長,他將人生最精華的時間奉獻於關渡這座校園。一路走來,不只是描繪一位音樂家的成長軌跡,更勾勒出一條路:在環境快速變動的今天,如何以「音樂」為核心,連結教學現場與偌大的社會舞台,讓這份專業成為支撐兩者的穩固基石。

 

 

從巴黎的樂團:回到臺北「還沒長好的」學校

蘇院長早年赴法留學,在巴黎師範音樂院取得最高演奏文憑,同時考進當地樂團,一邊工作一邊準備畢業考,職業演奏者的道路已然鋪展開來。就在這段時間,他與馬水龍老師在巴黎相逢,一同合作演出臺灣作曲家作品發表會,後來馬老師以國立藝術學院音樂系主任的身分寫信邀請他回國任教。第一次邀請時,蘇院長到法國才三、四年,仍希望多累積一些海外經驗,只能婉拒馬老師的心意;但當時馬老師仍回信寫下:「沒關係,我等你。」

幾年後,當巴黎的學業與樂團工作都趨於穩定,第二封邀請信再度寄來。當時臺灣的音樂環境仍在起步,全國尚無真正專業的音樂廳,唯一較為正式的表演場地國父紀念館其實際用途類似會議廳功能,無法滿足音樂專業要求,國際樂團即使巡迴亞洲常「閃過臺灣」;相較之下,留在法國發展事業無疑是更穩定的選項。

蘇院長最後仍選擇回臺。一方面,看見兩廳院興建中的輪廓,隱約感受到臺灣文化發展的可能性;另一方面,家人都在臺灣,故土仍是他的根基,「總要有人回到這塊土地上,把在外面學到的東西帶回來」。1986年,他回到當時位於蘆洲的國立藝術學院任教,由於校舍簡陋,關渡校地仍尚在規劃,卻能吸引一些充滿理想、願意放棄聯招,並在十七、十八歲青澀年紀時,願意將未來押在「藝術」領域的年輕學生們,蘇院長也從他們渴望的眼神中,看到臺灣音樂藝術發展的未來。

回顧這段歷程,蘇院長形容自己「把人生最精華的時間留在這裡」:從蘆洲到關渡,從沒有像樣音樂廳的那個年代,到兩廳院、國家歌劇院與衛武營相繼落成,臺灣一步步與世界樂壇接軌,而他也在這條時間軸上,陪伴著一屆又一屆學生一起成長。

 

以專業演奏者標準來示範教學:抓出學生的「補洞」曲目清單

在法國留學期間,讓蘇院長印象最深的,是老師上課時總是「拿著琴」,不只用言語來指導,而是隨時拉琴來示範,把琴音當成最直接的語言。回臺後,他延續這樣的方式:三十多年來,只要是主修課,一定帶著小提琴走進教室。「一根手指伸出去,指出學生的問題,也別忘記還有四根手指是指向自己。」他認真地說。而沒有足夠的演奏實力,就沒有資格要求學生,要維持這樣的示範標準,背後得靠龐大的曲目累積,一個學期十位學生、每人四首曲子,老師就得掌握四十多首作品,只能不斷練琴、讀譜,讓舞台與教室在往返之間互相滋養。對許多學生來說,上課不只是學技巧,更是聽他分享第一線演出經驗與鮮活的音樂舞台場景。

談到學習態度,蘇院長設計了一個簡單卻相當具體的練習:大一入學時,請每位學生寫出自己的「曲目清單」,盤點從小到大拉過哪些作品、哪些是完整的樂章、哪些只是片段。當大家把「沒拉完的樂章」一一寫出來,那些被擱置的段落,就是學習當中還須填補的「洞」,也是待完成的功課,待大四畢業前再拿出來對照,會發現「這麼多年下來,完成的部份是百分之百?還是零進度?」他笑著說。這個「零」不是責備,而是提醒:每個人的時間其實很短,如果不主動去補洞、拓展曲目,很難支撐更長遠的專業生涯。「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,唯有針對自己的條件、自己的潛能深入了解,去付出該付出的苦練,平時儲備好實力,以等待機會來臨。」蘇院長說。也因此,他在課堂上常提醒學生:「你的態度,決定你的音樂高度。」在他看來,清單上那些被落下的段落,背後指向的不只是技巧問題,而是對專業的態度,而這樣的標準,放在舞蹈、戲劇與所有表演藝術上同樣成立。

 

知識與音樂的互相點亮:廣播節目與閱讀大量資料

除了演奏與教學,蘇院長還有一個持續了三十多年的身分──廣播節目主持人。早年臺北愛樂電臺開設小提琴的專題節目,每週一小時,他笑說剛開始面對錄音室的麥克風,「就像在對空氣講話」,為了不出差錯,只能在家先寫好逐字稿,一集常要準備三、四個小時。再加上古典樂聽眾對年代、曲目背景與故事非常敏感,任何細節說錯,立刻電話打進來抗議。因此長期下來,他大量閱讀、查詢資料,從作曲家生平、歷史脈絡到不同詮釋版本都要弄清楚。「這些知識不一定會讓你的小提琴立刻拉得更好,但如果完全不知道,一定拉不好。」他常這樣提醒學生。沒有曲子風格概念、不理解作品脈絡,只把音符「拉正確」,就跟機器播放出來沒有太大差別。課堂上,他會問:「你剛剛拉的是你心裡真正想要的聲音嗎?」多數學生都搖頭。「既然如此,為什麼一開始不先想清楚自己要什麼?」在他看來,演奏之前先釐清想說的話、想拉出的聲音,才是走向成熟音樂家的關鍵。也因為有廣播節目的訓練,他更能在課堂裡將複雜的歷史與風格,用簡單易懂的比喻講給學生聽,並讓他們理解:練琴不只是手上的功夫,更是腦袋和心裡的實力。
 

從奇美樂器到醫院義演:把專業帶向社會

在蘇院長的人生裡,有幾段關鍵相遇,形塑了他對「專業如何走向社會」的想像。

第一段契機,是與奇美博物館的合作。早年因一場為恩師所舉辦的生日音樂會,他結識了奇美企業創辦人,許文龍先生從一把「林昭亮的小提琴」開始,發展出今日數量可觀的弦樂器收藏。同時,在蘇院長的奔走下,北藝大成為全臺第一所與奇美建立長期借用制度的學校,每學期可借出近二十把提琴供研究生使用,以考試與審查決定名額。對年輕演奏者來說,在學習階段就能接觸到世界級樂器,對於音色的提升助益良多,更是與樂器背後的歷史以及審視專業倫理的機會。「這些樂器來之不易,要懂得感恩。」他總這樣提醒學生,並期盼他們能將使用經驗再傳承給下屆學弟妹。

第二段因緣,是走進醫院與安養機構的義演。十多年前,蘇院長首次到臺大醫院安寧病房演出,結束時有位病友握著他的手說:「謝謝你在我生命的盡頭,帶來這麼美好的音樂。」這句話讓他深受觸動,臺大醫院離國家音樂廳並不遠,但對病床上的人來說,卻幾乎是無法跨越的距離。此後,他每年都會在繁忙行程之間刻意挪出時間,到孤兒院、安養院與照護漸凍人的醫院義演。曾有一位漸凍人病友寫信索取蘇院長的音樂會錄影,他在了解病友的身體狀況後,回信表示願意親自到病房演奏,然而到了現場才知道,對方曾是站在國家音樂廳舞台上的鋼琴家,如今只能躺著聽別人彈琴。那位鋼琴家後來將自己的鋼琴捐給醫院,蘇院長也年年回到那裡演出給她聽。

在這些經驗累積下,「大學社會責任」(USR)對蘇院長而言已不只是計畫書上的名詞,而是日常實踐。他鼓勵師生帶著樂器走入各種場域,讓更多人感受到來自北藝大的音樂關懷,也讓藝術科系的學生在面對不同生命狀態時,重新思考自己的專業如何回饋社會。


 

 

借力使力的行政實踐:從國際交流到校園空間

蘇顯達院長用長達十二年的時間投入於學校行政工作:六年系所主任,而後的音樂學院院長。對需要長時間投入練琴的演奏者而言,行政工作形同將每一天分割成無數片段,他形容當時的生活「就像7-11一樣24小時營業,蠟燭多頭燒」,真正能安靜練琴的常是深夜了。但在他看來,站在管理階層位階,也意味著能有機會幫學系、學院爭取更大的資源。

在教育部「教學卓越計畫」(現為高教深耕)初期,經費運用彈性大,蘇院長主張將原本零散的小額預算集中起來,投入對學生視野最有影響力的計畫──國際交流與演出,以呼應朱宗慶校長提出「立足關渡,放眼全世界」的理念,音樂學系於六年期間出國演出八次,足跡遍及東亞、北美與南美。

最遠的一次,是帶團前往阿根廷,後因程序問題必須改到香港辦理簽證,他安排師生分批當日往返,又為了避開美國轉機耗時,改走其他航線。在旁人看來近乎自找麻煩,他卻認為「很傻,但很值得」──在學生時代親眼看見世界、在不同文化與教育體系中聽見自己的位置,那種衝擊與啟發,很難用現實角度來衡量。

在國際交流之外,蘇顯達院長也思考校園空間如何回應學生的學習狀態。關渡校園有許多由建築師設計的露台,早年常被當作抽菸區。音樂系學生長時間關在琴房練習,常練到兩眼發直,非常需要一個能暫時放空、伸展視線的地方。於是,他與美術學院合作,將原本缺乏展場的雕塑作品搬到音樂系露台,音樂系負擔運費、美術學院提供作品。從此閒置露台變成藝術品開放展場,讓學生在苦練琴藝時,能有一處可以調整呼吸、欣賞作品的空間。

所有這些建設與交流都需要資源支持。他半開玩笑地說:「在這十幾年的行政工作裡,欠了很多債,我都是用拉琴去還債。」所謂「欠債」,指的是為學系、院募款,而「還債」,就是替企業或機構策劃音樂會,以專業來回饋企業,在逐漸建立長期的信任關係下,再把資源帶回學校。因此「借力使力」成為他在行政位置上能為下一代累積資產的方式之一。
 

疫情、遠距與 AI:在變動中守住人的主導

近年來,COVID-19AI幾乎成為所有人生活與教學現場繞不開的關鍵字。對於需以現場聲響為學習核心的音樂相關科系而言,疫情初期被迫全面改為線上課,是前所未有的挑戰。一般視訊系統為了節省頻寬,會把高頻與低頻大量壓縮,只留下中頻,,但音色細節與力度層次幾乎消失,上起課來對雙方的耳朵都是折磨,師生對此都十分挫折。音樂學院團隊於是參考國外音樂學院的作法,最後找到柯蒂斯音樂院(The Curtis Institute of Music)使用的麥克風與線上系統,,讓線上課程品質提升到可接受的狀態。

疫情也意外成為延攬國際師資的契機。世界知名小提琴家黃俊文因演出行程滿檔,很難長期待在臺灣任教;遠距教學成熟後,他得以在世界各地巡演的空檔中找到些許時間固定線上指導學生,也利用每年回臺舉辦演奏會的時間與學生密集上課。對學生而言,必須在老師回國的短暫時間內拼出「累積一整年」的進度,但也是另一種自我挑戰與要求。

談到AI,蘇院長的立場相當清楚。他不否認AI在資料搜尋、資訊整理上的便利,也鼓勵學生善用工具節省時間;但在他看來,真正無法被替代的是人的情感與創造力。「如果只是把音準、節奏、速度都拉正確,那跟投幣讓機器播出一段音樂有什麼不同?」他提醒學生,表演藝術的珍貴之處,在於每一次演出都帶著個人想法與安排,那是不可複製的存在。他以拍照為例:同樣站在一片海邊,有人只是把整個景色收納於鏡頭中按下快門,有人則會在構圖裡找到最能打動自己的光線與顏色,甚至讓鏡頭說故事,「那就是創意」。音樂詮釋亦然,關鍵在於是否知道自己被什麼打動,又如何用技術將那份感受表現出來。也因此,在評估考生與學生時,他特別看重「有沒有自己的想法」或「能不能拉出個人主張」。

在AI日漸普及的年代,他更常提醒自己身為老師的角色:「沒有人一開始就知道怎麼當老師。」在成為教師之前,他也先是學生,經歷過挫折與懷疑,不希望學生「複製」他的樣子,而是透過他的例子,看見多種可能性,再找到屬於自己的音樂語言與理想做法。
 

定位人生:演奏出自己的樂章

 

談到當前藝術教育的處境,蘇院長並不避諱指出:專業音樂班報考人數逐年下降,選擇比過去更多,AI與新興職業也讓許多家長與學生對「一開始就立定志向走音樂路」感到懷疑與猶豫。

回想自己的年代,他其實也曾看不到前方。那時臺灣尚無完整的音樂產業結構,父母對「學音樂能不能養活自己」同樣充滿疑問。不同的是,他仍選擇跟隨自己的喜好與熱情,將時間與心力押注在練習小提琴上;而當他學成歸國時,剛好遇上臺灣經濟與文化發展相對蓬勃的時期,才有機會在音樂與教育舞台與職務上發揮所長。

在與學生談到未來時,他從不保證「只要努力就一定成功」,反而更誠實地說:「沒有人知道哪一天能享受到好的果實。」能做的只有兩件事:一是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對音樂專業有熱情,二是願不願意在長時間裡持續付出。「舞台光鮮亮麗的背後,其實盡是孤單。」這句話,對表演藝術工作者並不陌生。長時間反覆練習、不斷修正自己,多半發生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。對於希望在最短時間內得到最大成果的心態,他給出的答案是:「不可能。」如果沒有耐心走過漫長的苦練累積,就很難在關鍵時刻站穩腳步。「當方向是對的、態度是對的,時間一拉長就會爆發出能量。」

談到藝術教育的未來,他給出這樣的總結:「每一個人的未來,都必須用自己的生命去寫自己的歷史。」對蘇顯達院長而言,從旅法留學、考入當地樂團,再到於北藝大三十八年半的教學與行政歷程,正是用小提琴與音樂教育所拉奏而成的生命樂章。在卸下行政與專任職務之後,他仍將以演奏者與老師的雙重身分,在舞台與教室之間來回穿梭,將「你的態度,決定你的音樂高度」這句話,透過一堂堂課程、一場場演出,傳遞到更多正要摸索路徑的年輕音樂人手上,讓他們演奏出屬於自己的華麗聲響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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